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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皇爷

时间:2017-12-04 18:15:02 | 作者:舒曲 | 阅读:次

  过去那些年,乡下领着农民在地里干活的那个人叫“打头的”,顾新宏的爷爷顾万海过去就曾经在唐家堡子村做过四十几年打头的。顾万海干活实在,而且干活时又能认真地负起责任,所以历任生产队长一直都默认了他的实际能力,用他也非常放心,地里的活根本就不需要再去操心了。

 

  有些传闻顾新宏是听村里人讲述的。当年,我爷爷实际上也是半个生产队长,哪天地里应当干什么活,一般的情况下,队长都不会再来过问,只要把上级的政策传达下来,顾万海基本就能按时完成任务。

 

  有一年村里修梯田,队长便事先来和顾万海商量,说像村里这种坡度不是很陡的坡地,如果修成了梯田,产量一定会减产,有些村子已经品尝到了恶果。顾万海便和队长讲,说这个事情我也知道,可学大寨这一条谁要是敢不落实,那他可就要成为反面的教材。队长说,我一直都在为这件事情犯愁,不修梯田肯定是不行,可修了之后,上交完公粮,村民们吃不饱饭那可怎么办呢?顾万海便微微地笑了起来,说这件事情你不用犯愁,咱们村修梯田我已经想好了办法,我们得把地表的这一层黑土全部都翻在侧面,等把下面的黄土平整了之后,再把黑土均匀地盖在上面,而且还要修成外高里低的效果,这样外面的松土层沉平了之后,梯田也就平整了。

 

  队长没有听明白,顾万海就实际又给队长演示了两遍,并且打下保票说,说这样把土地都重新翻动一次,来年的丰收也就有希望了。

 

  听完顾万海的这番话,队长的脸上当即就有了笑容,因为上级的指示如果再不去落实,开会批斗他不说,还要被当作反面典型,说不准还会被送去劳动改造。

 

  就是因为修梯田这件事情,村里有四个人,差一点就被送去劳动改造,还是顾万海从中说了几句关键的话,于是村里便有人背地里讲出了“土皇上”这句话。后来人们也终于明白了顾万海也是为了全体村民们负责任,所以那股子怨气也就慢慢地消退,而“土皇上”这个称呼却一直沿用了下来。只是,到了顾万海的儿子顾勇在砖厂那里当上了厂长,土皇上这个称呼才逐渐变成了“皇上”和“村皇爷”了。

 

  村民们觉得“土皇上”这个称呼是对顾万海的不尊重,而“皇上”又带有讽刺的意味,“村皇爷”就不一样了,这里面一是看在顾勇的面子,另外顾万海已经八十多岁的老人,再去讽刺他也没有什么意思了,另外也得罪了顾勇,尤其是顾新宏已经大学毕了业,就凭着这些原因,顾万海的身份便由“土皇上”变成了“村皇爷”。

 

  唐家堡子村已经很少有人记得过去的事情,但送给顾万海这样一个难得的雅号,村里人都觉得很贴切,一是老人很倔犟,他认准的道理,谁都改变不了,再就是他的儿子和孙子也确实都不一般,这是人们尊重他的一面。然后就是,老人身上带着一股子威风,即使他早已经不再带领着村民们干活了,可他就能准确地掌握好耕种的季节,前后基本就能不差出一两天的时间。

 

  村子里孙子辈的人居多,这些孙子辈们的人,见了面都会戏谑称呼顾万海一句“皇爷”或者“皇上爷”,而儿子辈的这些人,差不多都会友好地叫他一句“村皇爷”。顾万海也不在意人们称呼他什么,因为他知道,人们在称呼他时,敬重的原因更多,如果当年自己把关不严,一年到头的粮食产量就会减少一半,饿肚子那才是他真正地对不住村里人了。

 

  顾万海确实是一位种庄稼的好手,每块地里需要送多少车粪,他心里都能有个大概的数量,所以在积肥的时候,他就已经做好了打算。在“战天斗地”和“农业学大寨”的那段时间,只有唐家堡子村没有吃过反销粮,所以后来村里人也就不再骂他,因为生产队的产值都是经过精心计算出来的,别的村一个劳动日只有一两角钱的收入,而唐家堡子村的日收入就能达到两块五六角钱,这种天地之间的差别,才是村皇爷能够威风起来的原因。修梯田那会,有些村民为了图省事,直接把地表的黑土清理到外侧面,而靠近内侧这里基本都是从黑土下面挖出来的黄土。顾万海直接就站出来告诉修梯田的村民,你怎么干我可以不管,但最后地表一定要保持住原来黑土层的厚度,不管是谁,过不了我这一关,从此都不会再给他记工分。如果长时间不完成任务,那就要上报给队长,然后再层层汇报,直到把问题解决了为止。所以后来当公社来人过问这件事情的时候,当事人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,然后就是连夜回去返工。另外也是顾万海与上面的人说了一些好话,说布置任务时自己没有说清楚,自己也有责任,当事人这才躲过了一劫,否则就一定会以破坏农业学大寨的罪名送出去劳动教养。


村皇爷
 

  如今,村皇爷已经年过八旬,可他仍然还闲不住,只要不是刮风下雨,他就一定要到地里去转一圈,似乎这样自己才能够放心。

 

  村皇爷始终还保持当初那会的生活习惯,每天鸡一叫他就准时起床,然后就扛锨或者拖锄到地里去干活。初夏的一天,已经到了吃早饭时,儿媳妇到地里去寻找他老人家,可不管怎样呼唤,老人就是不回答,到地里转了几圈,也仍然寻不到村皇爷了。无可奈何之下,儿媳妇赶紧给丈夫顾勇打了电话。顾勇便从砖场那边急匆匆地赶回来,然后就骑着摩托车逐块地里去寻找父亲。三个小时之后,顾勇才终于在八里之外的北枣树埝那里寻找到了父亲。

 

  原来老人家一大早就来到这里挖了一大捆酸枣树,结果他没有背动,于是就将这一大捆柴分成三小捆,然后再一段路、一段路地挪着朝家背。

 

  顾勇赶过来时,村皇爷己经疲乏不堪地躺在地埝头上睡着了。顾勇禁不住就发起了脾气,说:“大,谁让你来挖柴的!早就已经和你说清楚了,不让你再干这些体力活,说了八百遍,可你就是不听!”村皇爷坐起身来,禁不住也骂起来儿子:“你是让老子听你的吗!你是个啥东西!要管我的人还没生上世哩!”顾勇赶紧和颜悦色地解释,说:“大!你确实在不能再出来干这种体力活了!八十几岁的人了,你要是累倒了怎么办?再说谁知道你一个人就跑出来这么远!”村皇爷说:“八十岁的佬,门前坐,一天不死要吃喝!我也不想靠你养话!”顾勇苦涩地笑了笑,说:“大!你快一点回吧!秀兰还有事等着你回去帮忙呢!另外砖厂那边也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我去忙。你能把自己管好了就行,外面的事情,一样你都不用过问,你可千万甭再给屋里人添乱子了!”

 

  村皇爷对儿子的这句话“千万甭给屋里人添乱了!”极为不满!他哪天给儿子添乱了?如果没有他整天在生产队划分的责任田里劳作,这责任田早就变成荒草地电视背景,草籽场了!

 

  他让儿子将他挖的酸枣树背回家,儿子不肯背,还说屋子里哪天缺过煤烧!村皇爷心底里的怒火再次被激发出来,便抖着胡子,努力地挺直早己驼背的腰电视背景杆愤愤地骂了一句:“你吃饭六十多岁的人了,过日子连半点门系都没有,从今朝后我不跟你过了!”

 

  顾勇此时又渴又饿,却不得不将一大捆酸枣树背回家来。

 

  村皇爷独自一人住老屋,吃饭便来儿子的新屋。儿子过日子没有半点门系,这么多年他一直都这么认为,儿子将地不当地耕种,儿媳妇也好不了多少,村皇爷决定不再去儿子家吃饭,这样,眼不见心就静了,也免得自己再去生闷气。从此,谁也请不到村皇爷到儿子家吃饭了。

 

  当过生产队会计的跟乾对顾勇说:“叔,你咋敢惹我爷呢!我爷是皇上,你也敢惹!”顾勇苦涩地笑了起来,说:“你替叔去给你爷说说,年岁大了,千万别再给我添乱了!”跟乾走进村皇爷的屋门,满面笑容地说:“爷,皇上爷!你听我说,撑住,不要去我叔屋里吃饭!”村皇爷愤愤地骂:“吃饭六十多岁的人了,那两口子过日子连半点门系都没有,将地都快种成烂草场了,我跟他们过,不定哪天没把我气死,也要给饿死了!”跟乾仍然面带笑容,说:“爷是皇上,句句话是真理,一句能顶一万句呢!问题是,你不去吃他们,那不是便宜了他们吗,哪有老子不吃儿子的道理呀?”

 

  村皇爷不管那些,他仍然在家里自做自吃。顾勇唯恐吃病了老父亲,便每天两次回家给老父亲送饭,并且主动给父亲做深刻的思想检讨,但村皇爷仍然固执己见地不回新屋去吃饭。

 

  村皇爷将家里的责任田划分给了自己四亩,几乎每天都进自己的责任地劳作。过些天,他觉得孙子的责任田也应该划分给自己,儿子吃活饿死他也不想管,但必须要让孙子小两口和重孙子有饭吃。孙子的责任地他要了四亩,但又觉得太少,便又要六亩。过了几天,觉得六亩还是有点少,他便再次从原来的责任地里划分过来两亩。

 

  这一次,跟乾就又开始笑他:“皇上爷,你要八亩还是有点太少,应该要上十五亩以上。爷你知道我叔那人,他只顾了给别人的砖场当厂长,我婶也只顾照管孙子,根本没把庄稼作务好!”村皇爷抖着胡子骂起来:“我早就看出他两口子不是种庄稼的料!这些年,要不是我,他们早将庄稼地种成烂荒地和草籽场了!”

 

  村子里的人,三天两头总有人在村皇爷面前煽风点火,要他将家里的责任地全收回来,跟乾甚至要皇上爷发动“文化革命”,将失去的家长权利也夺回来。村皇爷的儿媳妇这天给村皇爷送饭,村皇爷板着脸说:“村里划的地,你们两口子不要种了,你们种也种不好!这地我一个人种!”儿媳妇先是一愣,继尔感到好笑,回家后便打电话给丈夫顾勇说:“大恐怕忘了自己的年龄,己经老糊涂了!”

 

  孙子新宏小两口回到村里,劝爷爷按时回家吃饭,村皇爷说:“我不去,这辈子都不去了,你老子把地种成草籽场了,我不想跟着他把我饿死!”新宏媳妇苏朵朵笑着说:“对哩。爷说的对哩!”只是没敢说“难怪村里人都叫爷‘皇上’!”新宏怒目以对地冲着媳妇说:“你胡说个啥!”苏朵朵是幼儿园老师,她从包里掏出《幼儿健康教育60条》,一板正经地用双手捧在爷的面前说:“爷,这是上头发的正规文件!年过八电视背景十岁的老人,一律不准下地干活!吃饭也必须跟屋里人一起吃!”村皇爷疑问:“上头还有这号子政策!”新宏忙笑说:“是!这政策都执行半年了!我们回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情的。这不,白字黑字写着,爷你自己看么!”村皇爷不识字,但对所有文字都迷信,他继续疑问:“上头咋能发这号子不让老年人种地的政策?”苏朵朵打开手机让村皇爷看视频。苏朵朵说:“爷,你看,谁不执行上级的政策还要送到县上去!”新宏也忙着补充说:“送到县上去要进法制学习班的,半年也不让回来!”

 

  三天后,又有人来村皇爷的老屋。村皇爷问来人,上头是不是有年过八十岁的人,一律不准下地干活,吃饭也必须跟屋里人一起吃的正规文件?村人都点着头说有,不执行这样的人要送到县上进学习班。村皇爷从此再不敢下地干活,并且一日两餐,按时到儿子家吃饭。

 

  村皇爷每天坐门前的石墎上,整个人像患了重病一样,连平时高抬的脑袋也侧歪了下来,且不时地还在口里念叨着民谚:“八十岁的佬,门前坐,一天不死要吃喝!”终有一天,他拄着拐棍,挨家挨户地问:“你屋的地都是谁在种?”他问完唐驾堡子村,又问到邻近的杨树庄,山怀里、杏林村和师家原头村。儿子劝他说:“大,你千万不要出远门了!”村皇爷说:“我问问他们,看你们是不是在哄我!”

 

  村皇爷最终也没有弄清孙子孙媳妇以及村里人是否在哄骗他,但他弄清了,这些村庄里,四十岁以下的年轻人都不种地了。他对儿子两口子说:“这还得了!四十岁以下的年轻人都不种地了。你们这些五六十岁的人种地又是三八二十五!这还得了!这是要遭年馑饿死人的!”儿媳妇认为公公老糊涂了,也就不再回答他这些显得十分幼稚的话。儿子也学聪明了,不管老父亲的话对与不对,他一律回答:“能能!”或者“对对对!”,以免得惹老父亲肝火横逆。

 

  村皇爷又扛着锨拖锄地下地劳作了。儿子对媳妇说:“大要干活就让他去干!咱总不能为这样的小事跟他整天嚷仗么!再说了,大不干活,跟生了大病一样!”

 

  儿媳妇说:“由他去吧!”

 

  顾通夫妇都觉得父亲当了一辈子唐驾堡子村的皇上,谁都改变不了他。现在只能由着这位家里的“皇上爷”继续我行我素了。

 

  村皇爷时常记不清他将哪块地分给了自己和孙子。跟乾时常跟他开玩笑说:“皇上爷,你咋干活干到分给我叔的地里了?你给你分的地是东上埝那一块!”他到东上埝干活,跟乾又跟他开玩笑说:“皇上爷,你给你分的地是西上埝那一块!”

 

  秋分过后,眼看要种冬小麦了,儿媳妇整天忙着家务和接送孙子上学,儿子也是忙得昏天黑地,那个厂长身份拴得他没有一点空闲时间。孙子孙媳妇都忙得回不了家,仿佛这个世上不用种庄稼也能吃饱饭似的。村皇爷每天准时下地去侍候他的庄稼,一时都不敢怠慢,他还时常搬出老古话说:“人误地一时,地误人一年!”古人的话不能违!违者都是痴锤和二杆子。

 

  有一天到了日上三竿时,村皇爷仍然没有回来吃早饭。儿媳妇忙去地里寻找,发现老人躺睡在地上,脸和手都红肿了起来。老人的身旁有一棵蒿草。不断地有小黄蜂飞上飞下。老电视背景人的锄头压在他的身下。儿媳立即明白,老人是受到了这窝小黄蜂的恶毒攻击。

 

  救护车很快将老人拉送去了县医院,但老人最终还是走了。

 

  “皇上爷走了!”唐驾堡子村的人们无不惋惜地说。

 

  “一辈子将庄稼活干的没人能比的村皇爷驾崩了!”村人又如是说……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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